第二百二十八章 定局-《藏拙年代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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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郑远山和小许从苏北回来的那天,上海飘着一场绵密的小雨。

    雨不大,细得像雾,一缕缕从天上落下来,沾在脸上微凉,落在街面上,把水泥地浸得发黑,把整座城市的喧嚣都压得轻了几分。天色灰蒙蒙的,云层很低,远处的高楼轮廓模糊,只剩下一片柔和的暗影。街上行人都缩着脖子,脚步匆匆,伞面挨着伞面,汇成一片缓慢移动的色块。

    陈锋就站在自己店铺的门口,没打伞,也没躲进屋里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门框下,看着雨丝从眼前飘过。

    雨落在街边的路灯上,把灯光晕成一圈圈朦胧的黄;落在对面居民楼的窗沿上,顺着玻璃缓缓滑落;落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肩头,留下一小片浅浅的湿痕。他眼神平静,没有焦急,没有期待,也没有犹豫,仿佛只是在看一场再平常不过的雨,心里却早已把千里之外那片荒草地的轮廓,刻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店里安安静静,翠芳在里屋收拾东西,偶尔传出碗筷轻碰的声音。外面的雨沙沙作响,整条街都浸在一种潮湿而安稳的氛围里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远处缓缓驶来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。

    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,带起轻微的水花,缓缓停在店铺门前。驾驶座的门推开,郑远山先下来,紧跟着,小许从副驾下来。两个人身上都沾了雨,头发被雾气打湿,软塌塌贴在额头上,外套肩头一片深色,裤脚溅满泥点,一看就是一路奔波,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。

    但两人的神情都很稳,没有疲惫后的浮躁,只有一种把事情办妥后的踏实。

    郑远山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潮气,领着小许走进店里。

    店铺不大,一进门就能看见柜台后的陈锋。郑远山径直走到柜台前,站得笔直,像汇报工作一样,语气沉稳而郑重。他没有多余的客套,直接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磨得有些旧的硬皮笔记本——那是他跑苏北这几天,一笔一画记下来的所有情况。

    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捻,翻到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那一页,他把笔记本轻轻平放在陈锋面前的柜台上。

    “陈老板,”郑远山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,“那边的情况,全都摸清了。”

    陈锋目光落在笔记本上,扫了一眼,却没有伸手去拿。

    他不需要看密密麻麻的文字,不需要看画好的路线、标好的尺寸、记好的政策。他只听结果,只看人,只看最实在的东西。

    郑远山立刻明白,继续往下说,每一句都掏心窝子:“老吴那个人,绝对靠谱。我这次特意在县里多打听了一圈,他不是外面那种跑招商的油滑人,是真在体制里干了二十年的老人。从最底层的办事员,一点点干到开发区招商主任,前两年才刚退下来,心里还惦记着县里的发展,义务帮着跑企业、引项目。”

    陈锋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下。

    “我们这次还去了他家里吃饭。”郑远山说到这里,语气更实在了几分,“没有排场,没有好酒好菜,就他老伴亲手做的几个家常菜,一盘烧豆腐,一盘炒青菜,一盘鸡蛋,连肉都不多。他老婆穿的那件棉袄,袖口都磨破了,还在缝补,一看就是一辈子勤俭持家的本分人。”

    陈锋依旧没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

    他比谁都清楚,看一个地方能不能做,先看对接的人;看一个人可不可靠,先看他的家。老吴家里穷、本分、不贪,这一点,比任何红头文件都更有说服力。

    “那块二十亩的地,我又重新拉着尺寸量过一遍,正正方方,一点不差,建厂、规划、进出车都合适。”郑远山把最关键的消息稳稳说出来,“旁边那条直通高速的主干道,县里真的批了,文件我托老吴亲自拿到手看了,白纸黑字,明年开春铁定动工。路一通,苏北到上海的物流,直接就活了。”

    陈锋终于开口,语气平淡,只有两个字:

    “地价?”

    “还是四万一亩。”郑远山立刻回道,“老吴私下跟我交底,他说您是实在人,不挑不摆,有诚意过来投资,他愿意再往县里班子里递一递,争取多给我们免半年的管理费,算是县里最后的诚意。”

    柜台前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外面的雨还在沙沙落下,声音轻而密。

    陈锋抬眼,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的雨景,沉默了不过两三秒。

    然后,他语气淡得像雨,却重得落钉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定了。”

    这两个字一出口,郑远山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他彻底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原本以为,陈锋还要再掂量、再犹豫、再对比、再拖上十天半个月。他甚至做好了再跑一趟、两趟、三趟苏北的准备,以为这么大的投资,这么偏的地方,不可能一句话就拍板。

    可陈锋就这么定了。

    “陈老板……”郑远山喉结动了动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就、就这么定了?不再多看看?不再多对比几家开发区?”

    陈锋轻轻点头,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和动摇: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真不用再考虑考虑?”郑远山还是忍不住确认。

    陈锋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平静,语气干脆: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一个不用,就是全盘敲定。

    不拖,不磨,不反复,不纠结。

    看准人,看准地,看准时机,就落子。

    这就是陈锋。

    藏锋于心,出手必稳。

    小许从进门那一刻起,就一直站在旁边,一言不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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