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七点四十,他准时出现在骨科病房。 白大褂套在厚厚的毛衣外面,领口露出一截格子衬衣的边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胡子刮得干干净净——虽然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,但他出现在患者面前的时候,永远是精神抖擞的。 “李主任早。”护士们跟他打招呼。 “早。”他点点头,声音不大,但很温和。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点笑意。 交班。查房。门诊。手术。 骨科手术三四个小时起步,有时候连台。他站在手术台前,腰挺得笔直,手稳如尺。 没人知道他腰椎间盘突出犯了,左腿整条都是麻的。 没人知道他早上出门前吞了两粒降压药,又含了一片硝酸甘油。 没人知道他大衣口袋里揣着一包苏打饼干,那是他的午饭——如果来得及吃的话。 中午,护士把盒饭送到手术室门口。 他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三口两口扒完。菜是什么?没尝出来。米饭是硬的?没感觉。 有时候连这五分钟都没有。塞两块饼干,灌几口水,继续上台。 他的高压一百五十五,低压九十五。抽屉里三种降压药换着吃,经常忘记。忙起来想不起来,晚上想起来就安慰自己:明天再吃。 可他心里清楚,明天和意外,不知道哪个先来。 晚上六点半,下班。 先去父母家。母亲营养液注射,父亲擦身、换尿垫、按摩。 护工已经把大部分活干了。可他要把所有流程走一遍。不亲眼看看,不放心。 晚上八点,到家。 孙子还没睡。正坐在爬行垫上搭积木,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高楼”。 看到爷爷回来,孩子张开两只小胳膊,奶声奶气地喊:“爷爷!” 他蹲下来,膝盖“咯吱”一声。 把孙子抱起来。孩子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在他肩膀上,软软的,热热的。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。 觉得这一天的累,都值了。 给孩子洗澡。水温要刚好,不能烫不能凉。孩子怕水,每次洗澡都哭。他一边洗一边唱歌,五音不全的,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唱什么。 孩子不哭了,咯咯笑。 洗完澡,讲故事。《好饿的毛毛虫》,同一个故事,同一个语气,同一个表情,讲了第四遍。 孩子不腻,他不烦。 “星期一,毛毛虫吃了一个苹果,可是他还是很饿……” 孩子的手指戳着书上的洞洞,跟着他念:“很饿——” 十一点,孩子睡了。 他瘫在沙发上,不想动。电视开着,声音调到最小,荧幕的光一闪一闪的,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 他看着天花板。 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三个小时后,闹钟又会响。 他慢慢站起来。膝盖又响了一声。去洗了个澡。热水冲在背上,酸胀的肌肉稍微松快了一点。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看着镜子。 花白的头发。松弛的皮肤。下垂的眼袋。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。 五十五岁。他怎么就老成这样了? 他穿上睡衣,躺到床上,闭上眼。 心脏在胸腔里跳着。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。 他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: 争点气。别倒下。 那么多人指着我呢。 这样的日子,他过了整整一年。 王淑芬也好不到哪去。 她的父亲八十五岁。脑梗后偏瘫,坐轮椅,右手完全不能动,左手还能稍微活动一下。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。 先给父亲穿衣服。先把左手——健侧——穿进袖子里,再把右手——患侧——慢慢套进去。动作要轻,要慢,不能扯。 父亲有时候烦躁。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人,脸涨得通红。 她不恼。笑着说:“爸,您别骂了,骂我也得穿。” 父亲不骂了。看着她,眼睛里有歉意。 她假装没看到。低着头,继续系扣子。 喂饭。糊状的,一勺一勺。父亲吃得慢,有时候含在嘴里不咽,她等着,不急。 “爸,嚼一嚼,咽下去。” 父亲嚼了,咽了。她笑了:“好棒。” 喂完了。擦嘴。刷牙。刮胡子。 刮胡子要特别小心。偏瘫患者脸部感觉迟钝,刮破了都不知道。她用电动剃须刀,慢慢地、轻轻地在父亲脸上画圈。 “爸,帅了没有?” 她拿着小镜子给父亲看。 父亲看着镜子里干干净净的脸,咧嘴笑了。露出一口假牙,牙龈萎缩了,假牙有点松。 她记下了:下周带爸去修假牙。 然后去医院。 儿科主任,副院长候选人,门诊量全院最大。 一上午四五十个孩子。每个都要仔细听心肺、看嗓子、问病史、开处方。听诊器的耳塞冰凉的,塞进耳朵里,她缩了缩脖子。 嗓子哑了。含一片金嗓子喉宝。凉的,甜的,刺激得唾液分泌,嗓子舒服一点。 腰酸了。在椅子上扭一扭,继续。 她不敢坐下。 一坐下就起不来了。腰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一样,酸胀酸胀的,直不起来。 所以她站着写病历。站着开处方。站着跟家长交代病情。 她的脚踝肿了。肾小球肾炎,蛋白尿,水肿。鞋子有点紧,她买了一双大一码的软底鞋,肿的时候就穿那双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