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各自浮沉-《余生请多指教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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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抱着孩子走进产房,把孩子放在她枕头旁边。弯下腰,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“淑芬,辛苦你了。”
她那时候想,这辈子受再多的苦,都值了。
想起最后一次见面。他给她剥橘子。还是那么仔细,把每一瓣上的白丝撕得干干净净,撕不干净的就用指甲抠,抠得专心致志的。递到她手里,说“吃吧,甜的”。
她把橘子瓣放进嘴里。甜的,但却觉得满嘴酸涩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可第二天早上,她照样五点起床。照样去看父亲。照样去医院。
父亲已经不认识她了。老人坐在轮椅上,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,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,谁也听不懂。她蹲下来,握住父亲的手,说“爸,我来了”。父亲低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,像是看一个陌生人。
她习惯了。
给父亲喂饭。一勺一勺的。父亲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,有时候嚼着嚼着就睡着了。她也不催,就等着。等父亲醒了,再喂下一口。
喂完饭,她去医院。
换上白大褂。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毛线帽——化疗后头发掉光了,她一直戴着帽子。帽子的边缘压着耳朵,她把头发——不,没有头发了——她把帽子往上拉了拉,露出耳朵。
镜子里的自己,瘦了太多。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。脸上的皮肤蜡黄蜡黄的,像陈年的报纸。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,觉得陌生。
给患儿听诊的时候,听诊器的耳塞冰凉的,塞进耳朵里,她缩了缩脖子。然后弯下腰,对那个哭闹的孩子笑着说:“小朋友,让奶奶听一下好不好?”
孩子不哭了。睁着大眼睛看她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亮晶晶的。
她的听诊器按在孩子胸口。一下一下的心跳,有力的,蓬勃的。像是春天刚发芽的小草,使劲往上拱。
她忽然想哭。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这心跳太有力了,有力到让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一颗心脏——不怕疼,不怕累,不怕任何事情。现在那颗心脏还在跳,但跳得小心翼翼,像是怕跳快了就会碎掉。
可她忍住了。
她脸上的笑是职业性的。戴了五十多年,摘不下来了。从实习医生那天起,她就学会了这种笑——嘴角上扬,眼角微弯,看起来温柔又专业。不管心里多难过,只要穿上白大褂,这个笑就会自动挂在脸上。
查房。开医嘱。写病历。和家属谈话。一样不少。
同事问她:“王主任,你脸色不太好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
她笑着回答。
笑容完美。
生活就是这样。不管多痛,第二天太阳照样升起。班照样上。病人照样看。日子照样过。你不能停下来,因为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可身体不会说谎。
离婚三个月后,她去复查乳腺癌。
抽血。B超。CT。
坐在诊室外面等结果。走廊的塑料椅子硬邦邦的,她坐得腰疼。站起来靠着墙,一只手扶着后腰,慢慢地揉。腰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,按下去酸得她龇牙。她知道这是化疗的副作用之一,骨质疏松,关节疼痛。她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半个小时后,医生叫她的名字。
“王主任,结果出来了。”
医生的表情有些凝重。眉头微微皱着,把报告递给她。递过来的时候,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给她。
“肝脏发现一个占位,性质待定。我建议做个增强CT再确认一下。”
她接过报告。低头看了一眼。
肝脏S4段低密度结节。边界欠清。
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
然后迅速稳住了。
她看了几十年的CT片子,她知道这些字意味着什么。低密度结节,边界欠清——这两个特征加在一起,不像是好东西。但也不一定。也许是囊肿,也许是血管瘤,也许只是化疗后的一种反应。也许。
“好,约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上午吧。”
“行。”
她走出诊室。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来来往往的患者和家属从她身边经过。推车的轱辘声,孩子的哭声,家属的喊声,手机铃声,此起彼伏。嘈杂得像菜市场。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灰色棉袄、戴毛线帽的女人,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不让自己倒下。
她的手撑着墙。指节泛白。
深呼吸。再深呼吸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在她脸上,凉飕飕的。她看着窗外。天灰蒙蒙的,又要下雪了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。翻到“老李”。手指悬在上面。
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。上一次说话,还是离婚那天,他说的那句“保重”。只有两个字。她记了三个月。
她咬了咬嘴唇。嘴唇干裂了,咬的时候有一点点疼,血腥味在舌尖散开。
打了行字:“老李,我今天复查了,医生说情况不太好。”
发送。
等了二十分钟。没有回复。
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她每隔几秒就看一眼。什么也没有。
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。天快黑了。护士推着餐车经过,饭菜的味道飘过来,她胃里翻了一下——化疗后她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恶心。
她苦笑了一下。又发了一条:“你别有压力,我就跟你说一声。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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