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最低谷-《余生请多指教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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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天,王淑芬都陪着检查组。她坐在会议室里,看着他们翻病历,看着他们做记录,看着他们时不时交头接耳、低声讨论。她的嗓子又哑了,含着金嗓子喉宝,一片接一片,嘴里全是薄荷的凉味。她一杯接一杯地喝水,水凉了又续,续了又凉。
晚上回到家,她瘫在沙发上,不想动。父亲已经睡了,客厅里黑着灯,只有电视待机的红灯在一闪一闪的。她闭着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些病历——六万一千二百份,每一份都要翻,每一份都有可能是问题。
手机响了。是消化内科的赵主任。
“王院长,他们把我叫去问话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。
“实话实说。”王淑芬说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赵主任,没有可是。实话实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王院长,我会怎么样?”
“该怎么样就怎么样。”她的声音很冷,冷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挂了电话,她坐在黑暗里,握着手机。手机屏幕暗了,她又点亮,看着屏幕上孙子的照片。孙子在笑,露出两颗小门牙,眼睛弯成月牙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闭上了眼睛。
检查组走了之后第三天,纪检委的人来了。
他们直接去了财务科,封存了近三年的账目。财务科长被叫去问话,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,腿都在抖。几个科室主任被约谈,一个一个进去,一个一个出来,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——有的愤怒,有的恐惧,有的面无表情。
王淑芬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纪检委的车开进医院大门。车是黑色的,低调的,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家的私家车。可车牌号暴露了它的身份。她认识那个车牌号。
手机响了。是赵主任。
“王院长,他们又把我叫去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底气,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喊救命。
“实话实说。”王淑芬重复了同样的四个字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有些事,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“赵主任。”她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很冷。“到了这一步,已经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了。实话实说,是你的唯一出路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了哭声。压抑的、不敢出声的、怕被人听到的哭声。
王淑芬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。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,被风吹散了。
她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刚工作的时候,她的导师跟她说:“淑芬啊,当医生难,当管医生的医生更难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那时候她年轻,觉得导师小题大做。当医生有什么难的?看病、开药、做手术,都是学过的。管医生的医生有什么难的?按规矩办事就行了。
现在她懂了。按规矩办事,最难。
纪检委的调查持续了两周。
结果出来了:消化内科赵主任被党内警告,心内科副主任被免职,骨科王勇被立案调查。
王淑芬作为分管副院长,被诫勉谈话。
那天从卫健委出来,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白大褂下摆翻起来,她缩了缩脖子。她忽然很想哭,喉咙发紧,鼻子发酸。可她忍住了。她抬起头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她拿出手机,给李明远发了一条消息:“谈话结束了。”
“回家吧。”他秒回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回家。哪个家?哈尔滨的?牡丹江的?还是那个在心里、在记忆里、在三十一年岁月里的家?
她没回家。她回了医院。
骨科的问题还在处理。刘铁军的父亲已经做了尸检,结果还没出来。王勇被立案调查后,彻底消失了,电话打不通,家里没人,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。骨科的副主任老张临时顶上了主任的位置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眼袋垂到了颧骨,头发又白了一大片。
医保的问题也在整改。六万一千二百份病历,每一份都要重新审核,每一笔费用都要重新核对。医务科、财务科、信息科、各临床科室,所有部门都在加班。会议室里的灯从早上亮到半夜,打印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。
王淑芬每天六点到医院,晚上十一点才走。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,病历、费用清单、整改报告、申诉材料,一摞一摞的,像城墙一样把她围在中间。她戴着老花镜,一行一行地看,一页一页地翻。老花镜是李明远上次配的,镜腿上贴着一张小标签,写着她的名字和度数。
她的身体在报警。早上起来的时候,脚踝肿得穿不进鞋子,她用温水泡了半个小时,硬塞进去了。中午的时候,头晕得厉害,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吃了,又继续干活。晚上的时候,腰疼得直不起来,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休息了五分钟,又坐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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