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:支撑-《余生请多指教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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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淑芬蹲在床边,握住了她的手。
小女孩的手很小,整只手只能握住王淑芬的一根手指。她的手指是热的,烫的,像握着一小块烧红的炭。王淑芬没有松手。
“奶奶在,别怕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她的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,吐不出来。
小女孩的眼睛睁着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不大,单眼皮,睫毛很长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到枕头上。她的手攥着她的手指,攥得很紧,指甲掐进她的肉里,有一点疼。
呼吸机开始工作。嘶——嘭,嘶——嘭。活塞一起一落,把氧气送进小女孩的肺里。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走。八十三,八十七,九十一,九十四。小女孩的呼吸慢慢平稳了,小胸脯起伏的幅度变小了,频率变慢了。她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,睫毛颤了颤,合上了。
她睡着了。
王淑芬蹲在床边,没有起来。
她的腿麻了。从膝盖往下,像是被人换成了两根木头。她的腰酸了。她的胃在翻涌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,从胃底往上顶,顶到喉咙口。她咽了一下,把那东西咽回去了。
但她没有动。她看着小女孩的脸,看了很久。小女孩睡着了,嘴巴微微张着,露出一条缝,她的眉头皱着,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。她的手指还攥着王淑芬的手指,攥得没有之前紧了,但还是不肯松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
她一只手握着小女孩的手,另一只手掏出手机。动作很慢,怕吵醒她。是李明远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上了两个ECMO。累。”
她单手打了两个字:“休息。”
拇指在屏幕上移动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。敲完之后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错别字。
他回:“你也是。”
她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累。她已经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了,中间只喝了半瓶水——从饮水机里接的,凉的,灌进喉咙的时候冰得她打了一个激灵。吃了一块巧克力。她的胃又在翻涌了,酸水从胃里漫上来,烧得食道火辣辣的。她又咽了下去。
晚上,两个人都回到了驻地。
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,但不在同一个楼层。李明远在三楼,房间号306。王淑芬在五楼,房间号512。每天回到驻地,他们都会在大堂里坐一会儿。有时候能碰到,有时候碰不到。碰不到的时候,就各自坐在大堂的沙发上,看着对方楼层电梯口的灯。
那天晚上,他们碰到了。
李明远从ICU回来,防护服刚脱掉,头发被汗水浸湿了,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,像刚被雨淋过。脸上还有口罩勒出的红印,从鼻梁两侧一直拉到下巴,像两道深深的沟。沟的边缘有一点发白,中间是深红色的,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刮过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。
王淑芬从病区回来,冲锋衣还没脱,拉链开着。她的脸被护目镜勒得变了形,颧骨处有两块红印,像被人掐过。印子的边缘是青紫色的,摸上去硬硬的,有一点疼。她的眼睛凹下去了,眼窝深深的。
两个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,谁都没说话。
他握着她的手,手指交缠在一起。她的手上有湿疹,一粒一粒的,红色的,痒得钻心。他的手上有裂口,虎口处,食指上,中指上,一道一道的,像干涸的土地。
“老李。”她开口了。声音沙哑得不像她,像是很久没喝水。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咱们还能回去吗?”
她问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看他。她看着窗外,看着远处高楼里那些零星的灯光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不是泪光,是灯光映在瞳孔上的反光。
他握着她的手,紧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不大,但很稳。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快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他不知道“快了”是多久。但他们都知道,这句话必须说。哪怕只是听听。哪怕只是把它含在嘴里,像含一块冰,等着它慢慢化掉。
他把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头顶上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软软的,痒痒的。她的头发又长长了一点,从半寸长到了一寸,发梢蹭在他下巴上,像一把小小的刷子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她没有睡。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那些灯光。他也没有睡。闭着眼睛,但眼皮一直在跳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听着彼此的呼吸。她的呼吸很浅,很轻,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。他的呼吸很重,很深,胸腔一起一伏,像潮水拍打礁石。窗外,天快亮了。不是真正的亮,是那种凌晨四点半的亮——天是深蓝色的,介于黑和蓝之间,像旧被单洗了太多次之后的那种褪色的靛蓝。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,灰白色的,像是有人在夜幕上用手指抹了一下。
两部手机同时震了。
嗡嗡。嗡嗡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那一秒钟,谁都没有动。然后他们拿出了手机,屏幕上,他的来电显示是“ICU值班”,她的来电显示是“病区夜班”。
“李主任,五床的患者突然血压下降,心跳加快,需要您回来。”
“王院长,丫丫的病情有变化,呼吸急促,血氧往下掉,请您马上过来。”
他们挂了电话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大堂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,把他们的皱纹照得很深。
他把大衣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大衣是黑色的,羽绒的,袖口磨得发亮。他把领子翻起来,盖住她的脖子,手指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。她把围巾解下来,系在他脖子上。围巾是灰色的,羊毛的,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谁都没说“注意安全”。谁都没说“我等你”。三十一年了,这些话早就不需要说了。说出来的话是轻的,咽回去的话才是重的。
他们走出酒店大门。
外面细密的、绵绵的雨,像无数根透明的线从天上垂下来,把天地缝在一起。他们奔入雨中,各自向岗位冲去。
两个人都没有回头。
不是不想回头,是不敢回头。怕一回头,就迈不动脚步了。
雨越下越大。她的背影也被雨幕模糊了,红色的羽绒服在雨里变深了,从大红变成了暗红,像一团被水浇过的火,还在烧。
白衣执甲,夫妻同心,以血肉之躯筑就抗疫长城,以并肩之力守护山河无恙。口罩遮不住眉眼的坚定,防护服裹不住心中的滚烫,并肩逆行,便是世间最美的模样。而两个背道而驰的身影,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——那个方向,叫做“活着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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