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谢长峥在茶馆门口等她。 他靠在门框上,驳壳枪插在腰间枪套里,帽檐压得低,只露出下半张脸。下颌线绷得很紧,嘴唇抿着,唇色在晨光里偏白。右手插在裤兜里,拇指的指节在布料下面有节奏地屈伸——那是他焦虑时才有的小动作。 苏晚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 “观察员。死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喉咙里催泪剂的残余刺激还没完全消退,“渡边本人从排水沟撤了。没打着。” 谢长峥的拇指停了。他的视线从苏晚的脸上移到她左手石膏夹板新裂开的那道缝上,又移到她右手掌心那个椭圆形的烫伤红印上,最后落在她军装衬衣领口下方因出汗而贴着皮肤的位置。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 “南门的路暂时通了。”苏晚先开口,把他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拽回来,“但不会太久。他会回来。” 谢长峥从门框上直起身,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,露出整张脸。晨光刚好从他身后的巷口透过来,照亮了他帽檐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瞳孔里映着一个小小的、灰扑扑的苏晚。 “你喊了吗?”他问。 苏晚愣了一拍。 “东面。三声。”他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底部一颗一颗地碾出来,“你答应过的。” 苏晚张了张嘴,合上了。她低下头,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缕,挡住了半边侧脸。 “忘了。” 谢长峥没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硬的杂粮饼子,掰成两半,把大的那一半塞进苏晚的右手里。动作很快。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子。饼面上有一个拇指压出来的浅坑,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辨,和掰口处新鲜的断面相比,那个坑的边缘已经被体温捂软了。 他一直捏着这块饼在等她。 苏晚咬了一口。杂粮的粗粝感磨着口腔黏膜,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生疼。但胃里有了东西,手脚的凉意就退了一层。 “他下次不会再用观察员了。”苏晚嚼着饼子,声音含糊,“我把他的眼睛打瞎了一只。一个泡在排水沟里的独眼瞎子,得自己探头看路。” 谢长峥看着她咀嚼的侧脸,帽檐的阴影落在他眼窝里,遮住了眼神的具体内容。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片“武运长久”碎镜片,镜面朝上,在晨光里折出一道细如蛛丝的白光。碎镜片的锋利边缘上有一丝暗褐色的干涸血迹——是他自己指尖的血。 “他不是瞎子。”谢长峥把碎镜片翻过来,镜面朝下扣在掌心里,“他只是换了一种看的方式。” 苏晚停止了咀嚼。 巷口外面,一辆运伤兵的板车吱呀吱呀地碾过碎石路面,车轮在泥坑里打了个滑,发出一声尖利的金属摩擦声。板车上躺着的人发出一声闷哼,然后被颠簸的路面晃得没了声响。 苏晚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,嚼了两下咽掉了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从肩上摘下毛瑟步枪。 “走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度,不冷不热,像枪管冷却后的金属,“趁路还通着,把'生门'的先遣队送出去。” 她转身朝南门方向走,走了两步,停住了。 没回头。 “下次我会喊的。” 谢长峥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没入南门方向的灰色晨雾里。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——重心低,步幅匀,像一只随时可以弹射的猫科动物。腰间的三八式刺刀鞘在走动中轻轻晃,磕在石膏夹板边缘,一下,一下。 他把碎镜片攥回口袋深处,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。 茶馆墙根下的炭笔地图还在。苏晚画的那个方框——药铺——里面的叉号在晨光中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 远处,南门方向传来第一声集结号。 号声很短,被城墙的回音拖长了一截,在破晓的天空下哑哑地散开去,像丢进深井的石头激起的最后一圈水纹。 然后是第二声。 第三声。 三十万人的撤退通道,暂时打开了。 但钟楼残骸上还残留着苏晚趴了四十分钟的身体压痕。压痕旁边的砖面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——不是露水,是从石膏夹板裂缝里渗出来的血,被体温焐干后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褐色膜。 风把一片碎砖灰吹过那道血痕。灰尘盖上去,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