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最后舀了一勺米饭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 全程面不改色。 但那额头上暴起的青筋、脖子上蔓延的红色、以及眼角那滴迟迟没有落下来的眼泪,出卖了他。 “都看着我干什么?”刘志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吃饭。粒粒皆辛苦,不许剩。” 二十多号纠察兵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默默低下头,继续跟自己盘子里的菜搏斗。 有人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,分不清是咸哭的还是委屈的。 有人喝了口冬瓜排骨汤,然后整个人打了个哆嗦——那汤看着清清淡淡,实际上是拿没焯过水的排骨直接炖的,腥味全在汤里。 何东吃到一半,实在忍不住了,小声对旁边的李鹏飞问道:“老兵,咱们明天还来吗?” 李鹏飞看了他一眼:“你说明天?” “嗯。” “你先活过今晚再说吧。” 何东的筷子掉在了桌上。 半个小时后。 二十多号纠察兵终于把盘子里的饭菜全部吃完了。 粒米不剩,菜汤都喝得干干净净——虽然那碗冬瓜排骨汤喝到最后,每个人都是捏着鼻子灌下去的。 餐盘回收处,炊事兵小张笑眯眯地接过一个个空餐盘,嘴里还不停地夸道:“不愧是纠察队!吃得真干净!” “节约粮食从我做起!” 每个纠察兵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,脸色都是绿的。 刘志刚是最后一个交餐盘的。 他把餐盘递过去的时候,小张特意多看了他一眼:“队长,今天的菜还合口味吧?” 刘志刚嘴唇动了动。 他的嘴唇已经咸得发白了:“……挺好。” “那明天还按这个标准来?” 刘志刚的喉结动了动:“明天……正常做就行。” 小张笑容不减:“好嘞!听队长的!” 刘志刚转身往外走。 走出食堂大门的那一刻,他终于没忍住,仰起头,对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 身后二十多号纠察兵,一个接一个走出来。 有的扶着墙,有的捂着肚子,有的嘴里还在往外冒苦水。 何东扶着墙,脸色煞白:“队长,我感觉我快不行了……” 刘志刚没说话。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猛地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李鹏飞。 “李鹏飞。” “到!” “你现在立刻马上,带着何东,去新兵一连。” 何东的脸瞬间白了:“去……去干嘛?” “道歉。找吴汉峰道歉。” 刘志刚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态度要诚恳。语气要恭敬。姿态要放低。务必让那位大爷消气。” “再折腾两天,咱们纠察队就全归天了!” 李鹏飞拽着何东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何东的腿还是软的。 不是拉虚脱了那种软——下午在卫生队打了针吃了药,肚子里那场翻江倒海的起义总算被镇压下去了。 他现在腿软,纯粹是吓的。 “李班长,咱们真要去啊?” 李鹏飞头也不回:“你说呢?队长亲自下的命令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何东支支吾吾,“我能不能明天再去?今晚让我缓一缓,我现在屁股还疼呢……” 李鹏飞停下脚步,转过身,用一种看幼儿园小朋友的眼神看着他。 “何东,是不是拍了吴汉峰的照片?” 何东点头。 “是不是记了他的名字?” 又点头。 “是不是让他写五千字检查?” “是……” “还要通报批评?” 何东快哭出来了:“李班长,我知道错了,我真知道错了……” “你知道错了有什么用?”李鹏飞叹了口气,“你得让那位大爷知道你知道错了。你今天不去,明天他再打一个电话,你猜下一个帮他出气的是谁?” 何东的脸瞬间白了。 汽车连?修理所?通信连? 吴汉峰在部队待了六年,三进三出,带过的兵遍布全团各个角落。 今天食堂和卫生队这两出,已经把纠察队折腾得够呛。 要是再来一个单位加入这场“复仇者联盟”,纠察队就真得集体写退役申请了。 “我去。”何东咬着牙,“现在就去。” “这就对了。”李鹏飞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不过去之前,先跟我去个地方。” 何东一愣:“哪儿?” 李鹏飞没回答,转身朝机关楼相反的方向走去。 何东跟在后面,越走越觉得不对。 这条路不是去新兵一连的方向,这是往团部中心走。 拐过一排笔直的梧桐树,一栋两层小楼出现在眼前。 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——军人服务社。 部队基地里面的小超市,卖日用品的。 牙膏牙刷、毛巾脸盆、零食饮料、香烟茶叶,麻雀虽小五脏俱全。 李鹏飞推门进去,何东跟在后面,一脸茫然:“李班长,咱们来这儿干嘛?” 李鹏飞没理他,径直走到柜台前,对里面坐着的大姐说道:“拿两包软中华。” 大姐看了他一眼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红色包装的烟,放在玻璃柜面上。 “再拿一罐好茶叶。铁观音,要那种罐装的。” 大姐又弯腰从柜台里翻出两个墨绿色的铁罐,上面印着“安溪铁观音”几个字。 李鹏飞把烟和茶叶拎起来,转身塞进何东怀里。 何东抱着这些东西,整个人都懵了:“李班长,这是……” “赔礼。”李鹏飞哼道:“登门道歉,空着手去?你早上在厕所里那副‘纠察面前人人平等’的威风劲儿呢?现在知道怕了,不得拿出点诚意来?” 何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烟和茶叶,喉结动了动:“这得多少钱啊……” “软中华一百四,铁观音八十六,一共两百二十六。”柜台里的大姐头也不抬地报出了价格。 何东的脸抽搐了一下。 他一个月津贴才几百块,这一下子就去了小半。 “愣着干嘛?掏钱啊。”李鹏飞靠在柜台上,双手抱胸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 何东张了张嘴:“李班长,这钱……队里报销吗?” 李鹏飞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:“你早上纠人的时候,让队里报销了吗?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兜着,这点觉悟都没有?” 何东欲哭无泪,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钱包,数了钱递给大姐。 大姐收了钱,还特意多看了他两眼:“纠察队的?买烟买茶叶送人?” 何东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 何东抱着烟和茶叶,跟在李鹏飞身后走出服务社,心里五味杂陈。 他当纠察快一年了,从来都是别人见了他们绕着走。什么时候轮到他拎着东西登门赔罪了? “李班长,咱们现在去新兵一连?” “嗯。” “我……我进去怎么说啊?” 李鹏飞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何东那张写满了紧张和不安的脸,忽然有点想笑。 “到了之后,你先别说话。看我眼色行事。” 何东连连点头,然后又问:“那……我什么时候说话?” “等我让你说的时候。” “那你说什么我跟着说什么?” 李鹏飞深吸一口气:“你就说‘吴班长,对不起,今天早上是我不对’。态度要诚恳,语气要恭敬,腰要弯下去。记住了吗?” 何东默念了一遍:“吴班长,对不起,今天早上是我不对……” “再加一句‘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’。” “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……” “行了。走吧。” 两人穿过操场,朝新兵一连的营房走去。 新兵一连宿舍里,晚饭后的自由活动时间,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。 走廊里全是人。 有端着洗脸盆去水房的,有蹲在宿舍门口擦皮鞋的,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唠嗑的,还有人在电话亭和女朋友煲电话粥的。 一班宿舍宿舍里,三个人正围坐在下铺打牌。 “一航,你到底出不出?”钱坤催促道。 赵一航犹豫了好一会儿,终于抽出两张牌,往床中间的牌堆上一放:“对……对五。” 吴汉峰看了一眼,随手抽出两张牌丢过去:“对八。” 钱坤眼睛一亮,把手里的两张牌往床上一拍:“对二!我赢了!” 赵一航凑过去一看——钱坤手里剩的三张牌,居然是两个二带一个三。 对二是最大的对子,谁也压不住。 “卧槽,你藏了半天就藏了个对二?”赵一航把手里的牌一扔。 钱坤嘿嘿笑着,把床上的牌拢过来开始洗:“兵不厌诈嘛。” 吴汉峰靠在被子上,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斗嘴。 赵一航忽然想起什么,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,压低声音问道:“峰哥,那个检查……你真不写啊?” “写什么检查?”吴汉峰打了个哈欠。 “就是早上厕所那个啊。纠察不是让你写五千字检查吗?还说三天后来拿。” 赵一航一脸担忧,“这都一天过去了,你一个字都没动。到时候他真来拿,你拿什么给他?” 钱坤也跟着紧张起来:“对啊峰哥,五千字呢,就算现在开始写也得写好久。要不……我帮你写点?我字写得还行。” 吴汉峰摆了摆手,从钱坤手里接过洗好的牌,慢悠悠地开始发牌。 “急什么。检查这东西,不用我自己写。” 赵一航和钱坤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。 “峰哥,你啥意思?检查还能让别人帮你写?” 吴汉峰把最后一张牌发完,拿起自己那摞牌,一边理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:“很快就有人来帮我写了。不但帮我写,还得客客气气地请我收下。” 赵一航和钱坤面面相觑。 “峰哥,你是不是今天中午吃错东西了?”钱坤小心翼翼地问道。 吴汉峰没理他,把理好的牌往面前一放:“地主我要了。底牌翻开。” 三人刚打了没两圈,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 起初只是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,听不清喊的什么。 紧接着,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,中间夹杂着压低了却压不住惊慌的声音。 “纠察来了!”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,波纹瞬间扩散到整条走廊。 正在水房洗衣服的新兵,盆一丢,肥皂一扔,手在裤腿上蹭两下就往外跑——不是去看热闹,是赶紧回宿舍把内务整理好。 蹲在门口擦皮鞋的,鞋刷子一扔,皮鞋往床底下一塞,站起来就开始扯床单。 凑在一起唠嗑的,瞬间作鸟兽散。 写家信的,信纸往枕头底下一藏,钢笔往兜里一揣。 整个新兵一连的走廊里,到处是手忙脚乱整理着装的身影。 风纪扣要扣好,帽檐要正,腰带到最紧的扣眼,鞋带系成统一的一字结。 这群新兵才来了没几天,别的不一定学会了,但“纠察来了”这四个字的威力,已经刻进了骨子里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