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容善:永乐家书 第五章 同年-《六百年家书:容善永乐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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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容善也只是惊叹他的才华,才多关注到他那个结局。至于具体的时间、详细的经过,他并不清楚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还是淡而无味,和昨天一样。

    “容兄,”王贤忽然转过头来,“你治《春秋》,对今科的题目有什么看法?”

    容善放下茶碗。他在现代读过《春秋》三传,但那是当文学作品读的,从来没试过用它来写八股文。他连八股文的格式都只知道个大概。他能说什么?“还没想好。”他答得简短。

    王贤倒没追问,又转向周瑾:“周兄,你是解元,你说说?”周瑾翻了一页书,头也没抬:“题目出来之前,说什么都是白说。”王贤哈哈大笑:“周兄,你这也太实在了!”

    众人又笑了起来。容善也跟着笑了,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稿子。他不是不想参与,是不能。四书五经他读过,但那是现代大学中文系的读法——分析思想、赏析文辞、研究版本源流。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把“大学之道”拆成八股,也没有人告诉过他,在明代科场上,不用朱注就会被黜落。

    这些举子们从七八岁开始就在练这个。孙懋能为一字训诂跟人争得面红耳赤,赵寅能用“悖注”两个字总结一个人落榜的原因,周瑾能闭着眼睛说出八股文每个部分的格式。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。他得从头学起。

    吃过早饭,容善没有跟着王贤他们出去逛。他坐在通铺上,把经义册子翻到一篇程文,从头开始拆。

    那是一篇《四书》义的程文,题目是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”。他试着用自己的话写了一个破题,写出来一看,太长了。划掉重写。第二遍,意思又偏了。再划掉。写到第五遍的时候,他听见旁边有人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是郑俭。容善抬起头。郑俭的目光从他写的破题上收回去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说了一句:“‘大学之道’的‘道’字,是题眼。破题不破‘道’,后面就没法写了。”

    “郑兄,你是治哪一经的?”

    “《诗经》。”郑俭的声音不大,“但八股的章法,哪一经都一样。”

    容善把那张划满杠杠的纸推到郑俭面前:“郑兄可否指点一二?”郑俭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很安静,带着一种长期沉默的人才有的沉静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把纸拉到自己面前,看了一遍。然后他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支秃笔,蘸了墨,在容善的破题旁边写了四句话:“大学之道,明德其体,新民其用,至善其归。”

    容善看着那四句话。十六个字。和程文上那些精妙的破题比起来,这几句算不上多精彩,甚至有些笨拙。但就是这四句话,让容善忽然明白了破题的要领——不是解释,是提炼;不是展开,是收束。

    “郑兄,”他把那张纸折好,“多谢。”郑俭摇了摇头,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。他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是长期握笔留下的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赵寅张罗着在通铺里办了一场小小的文会。赵寅念了一篇自己写的四书义,题目是“子曰学而时习之”,文章写得老练工稳。王贤听了直点头,周瑾只说了两个字:“太平。”孙懋念了一篇,题目是“禹,吾无间然矣”,文章气势很足,但有几处用力过猛。周瑾的评价更短:“过了。”

    轮到周瑾自己的时候,他念了一篇《春秋》义的程文,题目是“郑伯克段于鄢”。文章写得极简,每一句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,没有一处闲笔。他念完之后,通铺里安静了片刻。赵寅先开口:“好。”就一个字。孙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服了。”

    王贤拍了拍大腿:“周兄,你要是今科不中,天理不容。”周瑾把文章折好,放回书箧里,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容善坐在角落里,从头到尾没有念自己的文章。王贤叫了他两次,他都推说“还在改”。这不算说谎——他的八股文确实还在“改”,从零开始改。但他知道,这种文会他迟早要参与。不是今天,也是明天,或者后天。他不可能一直躲在“还在改”三个字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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